引言

最近，由广木隆一执导、山田凉介和西田敏行主演的《浪矢解忧杂货店》正在国内院线上映。而这，已经是短短一个月之内，改编自东野圭吾的同名作品第二次被搬上国内大银幕，上一次是前不久由董子健、王俊凯、迪丽热巴主演的国产《解忧杂货店》。而去年，由苏有朋执导、王凯主演的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也曾登上大银幕，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。另外，《秘密》《东野圭吾最推理》等电影和网剧也正在筹备和制作当中，估计不久能与观众见面。

东野圭吾的名字，对于很多读者和观众来说，想必已经再熟悉不过，从《神探伽利略》《白夜行》《恶意》《彷徨之刃》到现在的《解忧杂货店》，“东野圭吾作品”已经无数次改编被搬上荧屏和大银幕。这些耳熟能详的作品往往通过简单质朴的语言，讲述一个个关于人性的隐恶与自赎的故事，每每让读者绞尽脑汁、沉迷其中。对于这部《解忧杂货店》，自从2014年在国内出版以来，已经连续四年进入亚马逊中国纸质书以及kindle付费电子书榜的前十，2015年和2016年更连续两年夺得kindle年度付费电子书畅销榜的冠军，2017年夺得亚军，仅次于《三体》。

对于喜欢推理小说的人来说，东野圭吾的名字近几年几乎成为了推理小说的代名词。那么，为什么东野圭吾会这么红呢？要探寻这个问题的原因，我们最好还是从日本推理小说的发展源流说起。

源头

我们知道，侦探推理小说源于欧美。从1841年公认的世界第一篇推理小说——爱伦·坡的《莫格街凶杀案》的诞生开始算起，至今已经有177年的历史。在阿加莎·克里斯蒂、柯南道尔等一批巨匠的开拓之下，推理小说现在已经发展成为一套发达的文学品类。

欧美的推理小说最早传到日本，是在明治维新之后的十九世纪八十年代。而直到1923年，短篇小说《两分铜币》的出版，被视为第一篇具有国际水准的日本推理小说诞生。这一年，也因此被定义为“日本推理元年”，而这篇小说的作者，就是鼎鼎大名的江户川乱步。

假如你对这个名字不是很熟悉，但《名侦探柯南》，你一定听说过。《名侦探柯南》里两位主角的名字，都在向江户川致敬。毛利小五郎的名字来自于江户川笔下的明智小五郎，而柯南的姓，就直接用了江户川。

江户川乱步，1894—1965，本名平井太郎，江户川乱步是他的笔名，这个笔名的日文读音是“艾特加华伦坡”，是埃德加·爱伦·坡的谐音。代表作品有《恶魔》《孤岛之鬼》等。日本推理小说的最高奖——江户川乱步奖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，足见他在日本文坛的地位。而东野圭吾就是以1985年获得江户川乱步奖的校园推理小说《放学后》正式出道。

#本格派

在江户川乱步的推动下，日本的推理小说就开始稳步发展，产生了很多丝毫不逊于欧美推理小说的作品。

1946年，《本阵杀人事件》横空出世，获得第一届日本推理协会奖。它的作者就是日本推理小说的又一位大师——横沟正史。关于这位鼎鼎大名的作家，他笔下的名侦探“金田一”被称作“唯一能够抗衡福尔摩斯的典范”，影响非常广泛。后来，他又创作了《八墓村》《狱门岛》《恶魔吹着笛子来》等经典作品。在他的影响下，高木彬光、土屋隆夫、鲇川哲也等人也纷纷开始了创作。

从开创者江户川乱步算起，到横沟正史，再到新一批推理小说家，这一时期的日本推理小说，大多严格遵守爱伦·坡、阿加莎·克里斯蒂等欧美大师所开创的经典推理小说套路，注重设谜解谜，以扑朔迷离的情节、诡异的悬念但又合乎情理的逻辑推演吸引读者，因此，这一流派被称作“本格派”。本格，就是最初、最原汁原味的意思。

变格派

后来，从本格派又萌生出比较奇葩的一枝——变格派。这一派虽然走的还是古典侦探小说设谜解谜、逻辑推演的套路，但在情节上就比较重口了，注重描写心理变态，在场景和氛围上，大肆渲染阴森恐怖，严重少儿不宜。但这并不是在贬低它，实际上，变格派也不乏经典，比如梦野久作和他的代表作《脑髓地狱》。这部奇幻诡谲的作品，被宫崎骏称为日本三大奇迹之一（另外两大奇迹是大阪的太阁之城和黑泽明的《罗生门》），足见它的地位。

社会派

到了五十年代，伴随着日本经济的崛起，官员贪腐、政商勾结、贫富分化……日本社会的重重弊端逐渐暴露出来，并很快被反映到了文学创作当中。

1957年，一本名叫《点与线》的推理小说出版，这本小说讲述了一个政商勾结营私舞弊的故事，大胆地揭露了日本社会的阴暗面，一经出版，就大受欢迎。这篇小说入选日本《推理文学》推理小说TOP10第一名，日本推理作家协会最佳推理小说TOP10第一名，英国《卫报》“亚洲十大推理小说”。

它的作者，就是日本推理界又一位巅峰级的大师——松本清张。

松本清张，1909—1992，代表作除了《点与线》，还有《隔墙有眼》《零的焦点》《砂器》等经典作品。他跟开创了“本格派”的江户川乱步基本上是属于同时代，算是大器晚成，而他对于日本推理小说的推动是划时代的。

在日本文坛，有“清张革命”的说法，指的就是他对日本推理小说的彻底改造。松本清张的出现，使得一种跟“本格派”完全相反的流派以极具挑战性的姿态踏入日本文坛，并保持了几十年的正统地位，那就是“社会派”推理。

我们知道，传统的“本格派”推理严格遵守欧美侦探小说模式，致力于设谜解谜，对现实性往往采取忽略的态度，而松本清张的作品不再关注谜题的设置，而是致力于探寻案件背后的社会根源，挖掘犯罪背后的社会和心理因素，反映人性深处的复杂与悲哀，具有强烈的时代批判精神。松本清张打破了日本文坛对于大众文学的偏见，一手将推理小说送入了纯文学领域，开创了日本推理小说的黄金时代，是一位真正的大宗师。日本的推理文学能有今天的成就，松本清张功不可没。

松本清张成名之后的二十多年里，日本的推理文学被社会派一匡天下，传统的本格推理故事几乎就此绝迹，以至于在日本文坛，有“清张魔咒”的说法。

除了一代宗师松本清张，社会派的代表作家还有森村诚一（《人性的证明》）、宫部美雪（《所罗门的伪证》）等。宫部美雪称，“就像抬头就能看见太阳和月亮一样，在推理文学界，一抬头能看见的，就是松本清张的作品。”而东野圭吾也曾公开表示，“松本清张是影响我的创作生涯最深远的作家。”关于清张对东野的影响，我们后文再说。

新本格派

文学创作的兴衰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。在“清张魔咒”笼罩日本文坛的三十年之后，情况又有了变化，人们再一次感到了审美疲劳。随着战争年代的远去，日本新成长起来的一代根本无法体会到这些“社会派”作品中所传达的种种深刻批判，开始对“社会派”敬而远之。而就在此时，1980年，一部名叫《占星术杀人魔法》的推理小说诞生了。

它的作者叫岛田庄司。这部作品完全抛弃了社会派的风格、元素，而纯粹以华丽的谜题征服了读者。甫一出版，就和井泽元彦的历史犯罪学作品《猿丸幻视行》一同杀入了江户川乱步奖的决赛。虽然，在当时社会派一统天下的情形下《占星术杀人魔法》最终只拿到了第二名，但当时的评委曾在赛后评价称这部作品“将改变整个推理小说的格局”，这就是“新本格派”。

1987年，在岛田庄司的推荐，绫辻行人的《十角馆杀人预告》一举成名，正式打出了“新本格”的旗号。绫辻行人借笔下角色之口，发出了“我不要盛行一时的社会派写实主义推理……什么贪污、政界内幕、扭曲的现代社会引起的悲剧，请退场吧！”的壮烈宣言，“新本格派”正式形成。

从字面意义上来看，“新本格”可以理解成新时代的本格派，但又有所不同。新本格派的作品更强调谜题设置的“纯粹性”——为了设置不被任何外在因素干扰的谜题，绫辻行人甚至在作品中构造一座又一座奇特的建筑，供凶手利用形成奇特的手法。难怪有人会嘲笑新本格派，“为了杀人可以盖一座房子”。

在岛田庄司和绫辻行人的倡导下，一批新的推理小说家纷纷打出了“本格复兴”的旗号，逐渐在“社会派”的围剿之下杀出一条血路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他们发现，传统的本格推理在情节和内容上已经枯竭，是时候做出革新了。于是，很多作家开始尝试把推理和各种元素结合。这样一来，与日本妖怪文化融合的“妖怪推理”、放在科幻情境之下的SF推理，与民俗融合的民俗推理等纷纷涌现。其中，京极夏彦的《姑获鸟之夏》《魍魉之匣》等，就是“新本格派”的代表。而东野圭吾的某些著名作品，比如《神探伽利略》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等等，也属于“新本格派”。

上面提到的那些作品，大家或许还有些距离，实际上，《金田一》和《名侦探柯南》系列动画，也是“新本格派”。现在，“新本格派”正在向着更多元的方向发展。从2008年开始，东野圭吾的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至今已被日本、韩国、中国分别改编、搬上大银幕，证实了“新本格”的热度在本世纪丝毫未减。

新社会派与写实本格派

东野圭吾的创作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，正值“新本格”方兴未艾，因此他的早期作品有着清晰的“新本格”烙印，手法上也多有模仿，但一直到九十年代中期，他的作品一直不温不火。在挫败中他感到，“犯人制造了怎样华丽精彩的诡计，这样的设定固然不错，但我更想创作出其他类型的意外性。”

从《宿命》开始，东野圭吾不再拘泥于凶手和犯罪手法，而转向犯罪动机的探究，把谜题的设置与社会现实结合，开始剖析社会问题。而在《名侦探的诅咒》中，东野圭吾通过天下一五大郎之口评价本格推理“无聊、幼稚、非现实、不自然”，并认为“真实性、社会性、现实性是小说的三大支柱”。在一次访谈中，东野圭吾谈到：“人性的独白、社会的炎凉，这些是人类永远需要关注的命题”。——他决定，不再拘泥于“新本格”的创作方法。

然而，虽然他曾不止一次公开表示，“松本清张是影响我的创作生涯最深远的作家”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将全然投入到松本清张“社会派”的老路当中。相反地，他认为，“清张式”的作品不再适合读者的口味了。谈及原因，他认为是“表现手法出了问题”。

在他的创作观念里，“本格派”因为脱离社会现实性，终将被读者淘汰；而“社会派”则会因为表现手法的陈旧落后，而不再适应读者的需求。真正适应时代的作品，应该即注重社会写实性，又注重表现手法。在这种理念的推动下，东野圭吾将“社会派”的批判性与“新本格派”的技巧性融会贯通，开创了“新社会派”，或称“写实本格派”。从此，东野圭吾的作品就在“社会”和“本格”的天平两端徘徊，无非是更倾向于哪方面的问题，比如《白夜行》《彷徨之刃》《红手指》等，就明显更偏向于“社会”，而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《神探伽利略》等，就更倾向于“本格”，而《恶意》则是两端都比较折中的巅峰佳作。

在社会问题的探讨层面，与松本清张把焦点放在“官商勾结、政治黑幕”上完全不同，东野圭吾更关注与普通生活息息相关的议题，如未成年人犯罪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关系等。在他的作品中，东野圭吾表达了一种理想，那就是慰藉卑微者饱受死亡威胁的心灵，在一个被死亡阴影所笼罩的“规范社会”，塑造一种值得人们仰望和追求的生命境界。

而在表现手法和推理模式方面，东野圭吾逐渐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设谜解谜结构，而不再遵循经典本格推理“通过缺席和在场的互补体发生，而故事的谜底总在结尾或接近结尾时展开”的纯几何式二重叙事结构。他的作品往往在开端或中段便揭示出罪犯的存在，罪案的细节读者也已经披露，然而，在小说继续发展的部分中，他的解谜与反解谜的模式又远远超出了一般推理小说的惯例。

目前，根据东野圭吾原作改编的日版《浪矢解忧杂货店》正在国内院线上映。在这部作品中，没有罪案，没有侦探，有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和善意。东野圭吾说，“如今回顾写作的过程，脑海中还常常在思索面临人生转折的关头，人该何去何从。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，这都是很好的体验”。作品超越推理小说的范围，却比推理小说更加扣人心弦，2012年一出版，即获得中央公论文艺奖。严格来说，这部作品并不是典型意义上的“东野式推理作品”，但不难看出，东野圭吾仍在不断开拓甚至颠覆推理文学的范式，推动它的继续发展，这，也许就是他成为当今日本推理小说代言人的原因。

从当下国内影视、出版业对东野圭吾作品的热捧来看，国内的读者对于推理小说的需求量极大。而跟已经形成一套成熟体系的日本推理小说相比，目前国内的推理小说创作，基本上还处在一个起步和模仿的阶段，优质的作品乏善可陈不说，甚至还完全没有走进大众的视野，基本还在小众网络文学的圈子里徘徊。即使把范围扩大到颇有人气的《心理罪》一类犯罪小说，这些作品和修仙穿越类小说相比，它的受众也实在少得可怜。对于有志于推理小说创作的同仁来说，仍然是路漫漫其修远，但相信终有一天，国产原创的推理小说也能在更大的舞台上绽放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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