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

极目处弥漫着的硝烟在血红的视界中慢慢消散，四周被大火焚烧的建筑，坍塌的墙壁带着残影晃动着。意识开始模糊了，眼前的那个人影朝我走来，他说了几句话，然后抬手对着我的脑袋。

耳边传来一声枪响。

没有痛楚，没有呼喊，就这样沉入另一个世界。

放大的瞳孔，冰冷的躯体，暗红的血液。

我死了……

01

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，没人知道我从哪里来，也没人愿意收留我。这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，而我所处的小镇也沦为了战场。绝望这种东西已经布满了这座小镇。

常常有炮弹从空中飞速落下，在地面爆炸，掀起一股几乎是肉眼可以看到的迎面压来的热浪。而现在大家则一齐躲在防空室里，无论是富裕的还是贫穷的，来到这里就必须遵守一些规矩，而那些贵族人家似乎也不像以往那样跋扈，他们从一开始拒绝吃那些剩下的食物到现在每天与我们一样，吃着剩菜残羹。

防空室的灯光很浑浊，但却能清晰地看见空气中的浮动的尘埃。防空室的人们常常是蜷缩在角落，一言不发，像是在做祷告。有时候头顶上的天花板会剧烈的晃动，然后落下一些脏屑。我最喜欢看那些脏屑落在贵族人家的头上了，因为他们的样子很狼狈，心里也会自然而然的想到平日的他们，所以心里也就会有种莫名的快乐了。

他们从一开始理头发到后来的麻木都被我看在眼里，这是理所当然的吧？

但心中总会有些失落，每每想到那些贵族的先生女士们渐渐变得与我们一样，我就会思索，人是不是一定要在某种情景下才能平下心来，与大家一样呢？

有一天，防空室里新来了一个青年，他的穿着并不怎么整齐，头发也很乱，他面无表情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，我试探性地轻声说：“你好……”

他似乎有些惊讶，但只是点了点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
防空室的生活是枯燥乏味的，真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。在无聊之中，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，那就是观察周围的人们，观察他们的习惯，他们的生活，他们睡觉是不是会打呼噜，他们睡觉的姿势等，因此我也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。

例如那个贵族在解手之前都会坐立不安，而那个中年女人在睡觉前都会作无声祷告，后来我问起她的时候，她告诉我她的儿子在战场上，她希望他能平安回来。

我心里轻叹一声，这是战场啊，即使是有牧师为其作祈祷，他挨了子弹还不是得死……

02

半个月过去了，防空室里的人们大多开始聊天并成为了好朋友，但聊天的话题大多是自己的身世如何如何悲惨，什么父亲早亡之类的，我没有兴趣就自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。

而每每此时，我都会发现那个青年也坐在一旁，一言不发，我甚至误以为他是一个厌世者，也许是我好奇心的驱使，我坐在他身边，问他：“我能和你交朋友么？”

他想了想，微微地点了点头，我笑了起来，问他：“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聊天。”他摇了摇头，我问：“你……是不是不能说话……？”

他终于吐出几个字：“我能说话，不过不习惯说话。”

我轻声笑了出来。什么叫不习惯说话？交流是人天生所必备的技能啊。

在防空室里住久了，那种发霉的味道也渐渐消散了，或者……我们和那股味道融为一体了？又或者，我们已经习惯了……

  “对了，你叫什么名字……”我问他，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题，埋头不语，良久，他终于抬起头，对我说：“你可以叫我FREE。”一瞬间，我有种错觉，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夺目的光彩一般照亮了他自己。

FREE，自由。是啊，在这样的年代里，谁又不希望拥有自由呢？“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？”我好奇地问他，他奇迹一般地笑了，说：“这是秘密。”

  “秘密？连好朋友都不能知道么？”我问，他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，低头自顾自地说了些什么，我没能明白，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，“算啦，我睡觉了。”

他低着头斜眼看着我，眼中的光彩渐渐淡漠下去。

03

那个青年走了，走之前的那天晚上，他对我说，“我之所以叫FREE，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唉……”他叹了一口气，终究没能说出来，他靠着墙壁，颓然地说：“明天我要走了，而关于我的名字……以后再告诉你吧……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他走了。又过了一天，清晨在吃完早饭后，我便一个人坐在墙角，其它人都让我去聊天，我回绝了。

——他是寂寞的吧？

一整天我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，他从一开始来到防空室来就没有朋友直到他离开也只认识我，但我总觉得在他的身上好象有什么东西隐约躲着我。

是什么呢？

在防空室的生活是不知道春夏秋冬的，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月，有人告诉我们外面已经是冬天了。

冬天，是啊……就说最近怎么突然冷了起来，原来已经到了冬天啊。想象着从苍穹落下的簌簌的雪花……如果没有战争的话，想必此时我已站在街上自由地散步了吧？

防空室的铁门突然打开了，是他，FREE。

他冷地发抖，在众人诧异地眼光中走了进来，估计是旁人没想到他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吧，他坐在我身旁，一言不发。

那晚，我们谈了很久，他告诉我他叫FREE的原因是他不能把真名告诉其它人，而FREE是他的代号，说了很久，我明白了他的意思，但他还是没有告诉我他的本名。

夜很深，惟有头顶微弱的灯光照亮周围，FREE在睡觉，我靠着墙壁发呆。

突然，FREE喃喃地说了些什么，我一惊，想要认真听的时候，他又不说了，是梦话吧……又过了一段日子，他告诉我又要离去，我问是什么事，他一如既往的摇了摇头，在离开之前，他转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我不懂的话——其实，我很怕死。

怕死？他究竟出去做什么？上战场？不可能啊……

脑子还正在运作着，就听见一声微弱的细响，他又走了。我的心里突然像是空了一般，他那时转过头对我说话时，眼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哀伤。

04

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个月，是春天了。

他神色枯槁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，我惊讶地看着他，匆忙跑过去搀扶着他，他在我耳边不停地念叨着什么。

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，他不肯说，我也就没有强求。

他坐了下来，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，“你……你被打了？”我突然看见他眼角的淤青问，他摆了摆手，没有说话。

后来他告诉我是一些工作，不得不做的工作。

这次他回来待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。有一天晚上，他把我叫到他身边，说告诉我一个秘密，我很好奇是什么秘密，于是便坐在他身边，他说，战争就快结束了，最迟明年春天。

我哑然失笑，问，“你怎么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完？”他一脸沉重，“相信我，我说的是真的……”我一瞬间愕然，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只得点点头。

“战争完后我们还是朋友对吧？”他突然说，我又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”他苦笑，说：“我一辈子也没什么朋友……”

我分明看到有什么在他的眼睛里凝聚起来，他突然猛摇我的肩膀，梦呓般地说：“我们还是朋友……我们还是朋友……”

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态，我愣了很久，“是……是啊……”

他低下头来，说：“对不起，刚才……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：“没关系……”他再一次说了那句奇怪的话，“我真的很怕死……”我很惊讶，问：“究竟是谁要害你？”他摇了摇头，黑暗之中，一滴水珠落了下去，他转身躺了下去，说：“睡觉了……”

我没有办法，也只有睡觉了。

此时已是深夜，几乎所有人都睡了，真是不敢想象如果大家看到FREE这个样子会有什么反应，我唉叹一声，躺了下去。

我在叹什么气呢？

05

到夏天了，从春天到夏天这段时间他走了又回来，走了又回来，没人知道他去干了什么，包括我，也不知道，每每问起他的时候，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也许是住在防空室的原因，这个夏天很凉快，人的心情也不会有太大起伏。

他昨天又走了，走之前他似乎想对我说什么，正当我要问他时，他已经离开铁门，走出了防空室。我心里一阵失落，虽然在这里，我已认识了所有的人，但我始终觉得FREE才是我的好朋友。

我躺了下来，脑海中突然有一个回音——我们还是朋友。这一刻，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，什么才是朋友的含义呢？彼此了解么？互相宽容么？

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抑郁，好想放声大喊。

06

他没有再回来过了，季节又从夏天换成了冬天。

深冬了，外面的战争不知道怎么样了？总之听其它人说，战争的焰火似乎已经渐渐平了下来，而且奇迹般地，这个防空室竟然没有被敌人发现。

我还清晰地记得他走的那个夏天，头顶的爆炸声不停，人们被吓得如初来的时候一般蜷缩在墙角，整个防空室鸦雀无声。

听他们说敌军这次似乎要撤退了，原因是兵力不足，仅仅凭借着现在所有的士兵在这里是孤掌难鸣的，更何况这里好象还有援兵来了。

听到这个消息，我心里一阵激动——毕竟很久没有出去看这个世界了。

最多也只是靠着铁门看着铁门外的窗户瞥到小镇的一角。如今战争终于平息了，这个晚上，大家开始欢呼，欢呼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幸运，竟被分配到这个防空室。

我坐在一旁笑着他们讲述着，却暗暗担心起FREE来，他如今怎么样了？是一个人在大雪下行走么？还是独自艰苦的生活着？

无从所知。

也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心里蓦然万分激动，甚至可以说这种激动有些盲目。我对大家说，“大家一起来跳舞吧！为了祝贺在将要解放的日子！”防空室里先是沉默了一会儿，接着便发出一阵阵叫好的声音。

我们所有人围成一个圈，手牵着手，肩靠着肩，跳起舞来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竟然激动地流下眼泪。

终于……可以……自由了……

这天晚上我们一夜没睡，聊天直到有一丝微光从铁门外的小窗射进来，我在心低默默念了起来，你一定还好吧，FREE。

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窝囊，和FREE做了这么久的朋友，竟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。我躺了下来，对着那些还在聊天的人说了一声晚安。

晚安。

07

战争结束了。大家从防空室走出来的一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。是的，自由，FREE。我们狂奔着，没有目的，只是为了自由。

广场已经变成了废墟，无数的巨坑，一旁的市场已经残破不堪，墙壁几乎全都坍塌了，爆炸后所留下的黑印，还弥漫在空中的硝烟，被染红的大地。

我突然停了下来，看着人们还在继续往前冲，我笑了笑。

一股壮阔苍茫的感情如涌流般汇入身体，那是战争遗留下的气息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瞬间感觉到周围的杂乱的建筑突然变成了雄浑的青山。

我一个人，站在这里，对着天空大喊。

FREE。FREE。FREE。FREE……

心中的抑郁随着喊声飘上苍穹，飘向比苍穹更高、更远的地方，越过波峰，穿过大海。

FREE。

08

现在已经到了初春，人们各自忙自己的。那天，我在朋友家玩，朋友叫我等一下，他说他在看新闻。我有些好奇，便坐在他旁边，同他一起看。

  “具调查，死者是一名间谍，已被枪杀。他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，经抢救，无效身亡。最后，医生都感叹，任凭谁的脑袋上挨了一枪，都会立刻死去，但这位不知道姓名的间谍却能支持这么久，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所支配。”我看着电视的屏幕，一瞬间，一张极为熟悉的脸从眼前晃过，然后，那个身体被罩上了白布。

我惊呆了，口中只是喃喃，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……？！

那些曾经仿佛已经消逝的话语突然如咒语般在脑海一便便的回放着。我们还是朋友……我不想死……

我顾不上其它，一个人冲出门外，愚蠢地想要证实他的死亡。心中不停地找着理由，他不可能是间谍，如果是间谍怎么会无数次的住在一个指定的防空室呢？他不可能是间谍，否则他怎么能将他的代号告诉我呢？

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

09

最后我依旧什么也不知道。

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间谍。不知道他是否在活在这个世界上。脑海中的一切像是慢慢远去了，他的样子，他的声音，他的一切的一切。

我们曾经说过要做好朋友的啊。

可那只是曾经。

FREE，你听到了么？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啊。

我想，我会在每个春天想念你的。每个春天，仿佛都会成为那个想念朋友的日子。你就像是一株桃花，绽放的快，凋谢的也……

FREE。FREE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[全文完]